第 1 期 · 接觸與征服

1491–1607

1491 年,美洲住著數千萬人,社會之多樣,不亞於世上任何地方。到了 1607 年,英格蘭人建立詹姆斯鎮時,西班牙統治著從墨西哥延伸到智利的帝國,葡萄牙占有巴西海岸,而原住民人口已經崩潰。

這個時期有兩個大主題。第一,原住民在數千年間散布到北美洲各地,透過適應並改變環境,建立起各具特色、日益複雜的社會。第二,1492 年之後的歐洲海外擴張,讓歐洲人、美洲原住民與非洲人彼此接觸,引發植物、動物與疾病的哥倫布大交換,並產生以強迫勞動為基礎的新社會與經濟制度。

1491 年的歐洲正把目光轉向海外。文藝復興復興了學術與貿易;印刷術傳播了地圖與旅行紀錄。新興君主國正在集中權力:亞拉岡的斐迪南與卡斯提亞的伊莎貝拉在 1469 年聯姻,合併兩個王國,並在 1492 年格拉納達陷落時完成了收復失地運動,也就是基督徒對伊比利半島的收復。在 1453 年攻下君士坦丁堡的鄂圖曼土耳其人,以及威尼斯商人,掌握了把亞洲香料與絲綢運往西方的路線,所以大西洋沿岸的王國都在尋找經由海路繞過他們的方法。

西非與中非有自己的王國與帝國:尼日河畔的桑海,其中的廷巴克圖是伊斯蘭學術中心;貝南;以及剛果,其國王在 1491 年受洗成為基督徒。黃金、鹽與俘虜越過撒哈拉往北運送。葡萄牙已在非洲海岸做了半個世紀的買賣。

這張圖是隨時期推進、逐年展開的大西洋世界:紅色是西班牙統治之處,藍色是葡萄牙,灰色是仍在本土的對手,還有連結它們的艦隊。深色的線是 1494 年的條約分界線;城鎮、堡壘與首都在建立或被攻占時,會升起圖釘。

第 1 期約占 AP 考試的 4–6%。

1.2 · 接觸之前的美洲原住民社會

適應多種環境

最早的美洲人從亞洲來,經由白令陸橋或沿太平洋海岸,至少是在 15,000 年前,也可能超過 20,000 年前。此後數千年間,他們的後裔散布到兩塊大陸,適應了其中的每一種環境。

玉米是最大的轉變。墨西哥西南部的農民在大約 9,000 年前,從一種野生禾草大芻草馴化出玉米。它向北傳播,約在西元前 2100 年到達西南部,約在西元前 200 年到達東部林地,不過直到西元 900 年之後,它才成為當地的主食。玉米生長之處,支撐起經濟發展、定居、先進的灌溉與社會分化:城鎮、祭司與酋長、貿易,以及養活他們的剩餘糧食。

在中美洲和安地斯山區,玉米養活了帝國。墨西卡人(阿茲特克人)從特諾奇提特蘭統治墨西哥中部,這座湖上城市約有 150,000–250,000 人(估計不一),並向被征服的民族徵收貢賦。印加人從庫斯科統治安地斯山區,靠的是道路網、倉庫與勞役制度。

卡霍基亞位於今日聖路易附近,是墨西哥以北最大的城市:鼎盛時期有 10,000–20,000 人(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估計),時間在西元 1050–1150 年,周圍是圓形的土築平台土丘;僧侶丘高約 30 公尺。在東北部,易洛魁人也就是五個民族(莫霍克, 奧奈達, 奧農達加, 卡尤加, 塞內卡),住在樹皮蓋成的長屋裡,種植「三姊妹」:玉米、豆類和南瓜。女性耕種並擁有田地;血統由母親傳承(母系);氏族母親挑選在議事會中擔任酋長的男子。口述傳統把這個聯盟的《大和平法》歸功於和平使者與海華沙;其成立年代有爭議,約在 1142 年至 1600 年之間(有爭議)。

在西北海岸,鮭魚與雪松支撐起大型村落、木板屋、階層分明的社會,以及誇富宴,領袖在宴會上以贈送財物來贏得地位。在整個大陸上,多數民族是萬物有靈論者,認為自然界中蘊含靈性力量,而長程貿易把銅、貝殼、黑曜石與思想在各地區之間傳遞。

這張圖從 7000 BCE 年運行到 1491 年:玉米農耕(紅色)向北傳播,狩獵採集的民族(藍色)則占據其餘地區。

1.3 · 歐洲人在美洲的探險

上帝、黃金與榮耀

歐洲各國在美洲探險與征服,有三個原因:尋找新的財富來源、彼此之間的經濟與軍事競爭,以及傳播基督教的願望。

葡萄牙領先。「航海家」亨利王子(1394–1460 年)資助沿非洲海岸南下的航行,尋找黃金、奴隸和通往亞洲的海路。葡萄牙船長們在大西洋島嶼上殖民,在黃金海岸建造了埃爾米納堡(1482),並一路緩慢南進,直到巴爾托洛梅烏·迪亞士繞過好望角(1488)。瓦斯科·達伽馬繞過非洲航抵印度(1498),開通了通往香料貿易的海路。佩德羅·阿爾瓦雷斯·卡布拉爾在前往印度途中登陸巴西(1500)。

西班牙緊隨其後。奪下格拉納達後,斐迪南與伊莎貝拉支持熱那亞航海家克里斯多福·哥倫布,他提議向西航行抵達亞洲。他在 1492 年 10 月 12 日抵達巴哈馬,接著到了古巴與伊斯帕尼奧拉島,直到四次航行結束,他都相信自己找到的是亞洲外海的島嶼;因此才有「印度群島」和「印第安人」的名稱。1494 年,《托爾德西利亞斯條約》沿著佛得角群島以西 370 里格的一條線,劃分了非基督教世界:以西的土地歸西班牙,以東的歸葡萄牙。這就是巴西說葡萄牙語的原因。

佛羅倫斯人亞美利哥·韋斯普奇主張這些土地是一個「新世界」,德國製圖師馬丁·瓦爾德澤米勒在 1507 年的地圖上,以他的名字把它命名為「亞美利加」。巴爾沃亞在 1513 年橫越巴拿馬抵達太平洋;麥哲倫的船隊在 1519–1522 年完成環球航行。英格蘭派出約翰·卡博特(1497),法國派出雅克·卡蒂埃(1534),尋找通往亞洲的西北航道;兩人都沒有找到,而且兩國在 1600 年代之前都沒有建立持久的殖民地。

是什麼讓這一切成為可能:卡拉維爾帆船,一種又小又快的船,其三角帆可以迎風搶風航行;磁羅盤、星盤和象限儀,用來測定緯度;更好的地圖;在島嶼航行中累積的大西洋風向與洋流知識;火藥武器;以及印刷術,它傳播了每一次航行的消息。

1.4 · 哥倫布大交換、西班牙的探險與征服

植物、動物、病菌與帝國

1492 年之後,植物、動物、人和疾病在大西洋兩岸雙向流動:這就是哥倫布大交換。它改變了大洋兩岸的飲食、地貌與人口。

在歐洲,美洲的作物,尤其是玉米和馬鈴薯,養活了更多人,幫助人口成長;樹薯和玉米在非洲也有同樣的作用。美洲的黃金與白銀湧入西班牙,再流向整個歐洲與亞洲,推高物價,並幫助歐洲從封建制度走向資本主義。船舶的改良與更有組織的貿易,包括匯集投資人資金的合股公司,改變了大西洋兩岸的經濟。

在美洲,西班牙的牲畜與作物改造了土地,也改變了生活在其上的人民:牛和豬踐踏原住民的田地,而馬在接下來兩個世紀向北傳播,將改變大平原上的生活。最糟的是流行病。美洲原住民對舊世界的疾病毫無免疫力。天花在 1518 年到達伊斯帕尼奧拉島,在 1520 年到達特諾奇提特蘭,殺死的人遠遠走在西班牙人前頭。

死了多少人仍有爭議,因為當時沒人清點。對整個半球在 1492 年人口的估計,從 8.4 百萬到超過 112 百萬不等;2019 年一項綜合 119 個地區估計的研究,得出約 60.5 百萬(中間一半的範圍為 44.8–78.2 百萬),到 1600 年約有 56 百萬人死亡,約占 90%。就墨西哥中部而言,博拉與庫克的數字從 1518 年的 25.2 百萬降到 1605 年的 1.075 百萬(見圖表);其他歷史學家的起算點低到 4.5 百萬,但每一種估計都顯示這是一場浩劫。

征服。埃爾南·科爾特斯在 1519 年帶著幾百名西班牙人登陸墨西哥,爭取到數以萬計的原住民盟友,尤其是墨西卡人的敵人特拉斯卡拉人,並利用通譯瑪琳辛(拉瑪琳切)。莫克特蘇馬二世接見了他;西班牙人在 1520 年被趕出去,後來捲土重來,圍困城市並切斷食物和水源,特諾奇提特蘭在 1521 年陷落,此時它已被天花削弱。弗朗西斯科·皮薩羅帶著不到 200 人,在 1532 年於卡哈馬卡俘虜了印加統治者阿塔瓦爾帕,當時這個帝國已因內戰與疾病而分裂。鋼鐵、槍炮和馬匹固然重要,但盟友、流行病與原住民內部的分裂更為重要。

西班牙的遠征隊接著為了尋找黃金向北推進:龐塞·德萊昂到佛羅里達(1513 年),埃爾南多·德索托橫越東南部(1539–1542 年),弗朗西斯科·巴斯克斯·德科羅納多穿過西南部進入平原(1540–1542 年),尋找「七座奇波拉城」,還有胡安·德奧尼亞特進入新墨西哥(1598)。

1.5 · 西班牙殖民體制中的勞動、奴隸制與卡斯塔

託管監護制、奴隸貿易與卡斯塔

西班牙的美洲帝國靠強迫勞動運轉:起初是美洲原住民的勞動,後來越來越多是被奴役的非洲人。一套按出身與血統排序的等級制度,也就是卡斯塔制度,把帝國中的每個人分了類。

託管監護制。王室授予征服者和移民(託管監護主)向某個地區的原住民索取貢賦與勞役的權利,條件是保護他們並教導他們基督教(於 1503 年正式確立)。實際上,這意味著在礦場和田地過度勞動,以及虐待。《布爾戈斯法》(1512)試圖規範這項制度;《新法》(1542)禁止奴役原住民並限制託管監護,卻遭到移民強烈抵制。接下來出現勞役攤派:勞役攤派制,以及在秘魯改自印加勞役稅的米塔制,從 1573 年起輪流派原住民男子前往波托西的銀礦(發現於 1545 年)。

被奴役的非洲人。隨著原住民人口崩潰,西班牙與葡萄牙殖民者轉向非洲。葡萄牙商人自 1440 年代起就在西非海岸做買賣,他們在馬德拉與聖多美的甘蔗種植園成了樣板。他們與非洲統治者和商人合作,這些人持有並出售俘虜,常常是戰俘;西非本來就有奴隸制,但通常不是像在美洲那樣永久、世襲的身分。被奴役的非洲人約從 1502 年起抵達伊斯帕尼奧拉島;從 1518 年起,王室批准直接從非洲運送的特許(阿西恩托)。巴西由被奴役的非洲人耕作的甘蔗種植園,使它在世紀末成為世界領先的糖產地。這就是動產奴隸制:人被當成財產擁有,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奴隸。

(SlaveVoyages 的估計。這只是個開頭:1501–1866 年間總共約有 12.5 百萬人被起運。)

卡斯塔制度。西班牙人仔細界定了由歐洲人、非洲人和美洲原住民組成的人口中每個人的身分,這個人口從一開始就在混合,尤其因為早期的西班牙移民多半是男性。最上層是在西班牙出生的半島人;其次是克里奧人,西班牙裔但出生在美洲;再來是混血的人,有梅斯蒂索人(西班牙人與原住民)、穆拉托人(西班牙人與非洲人)和桑博人(非洲人與原住民);然後是繳納貢賦的印第奧人;最底層是被奴役的非洲人。階級決定稅負、職業、衣著與法律權利。這個秩序因地點與時代而異,人們也確實會在不同類別之間移動,但這個原則,也就是以血統定身分,會延續下去。

1.6 · 文化互動

歐洲人、美洲原住民與非洲人

歐洲人與美洲原住民看世界的方式不同:對宗教、性別角色、家庭、土地利用和權力都是如此。雙方都試圖理解對方,往往理解錯誤,也都從對方身上取走了自己覺得有用的東西。

誤解形塑了最初幾年。對許多原住民族而言,交換財物是在確立一段關係及其義務;歐洲人看到的卻是一樁買賣。授予使用土地的權利,被歐洲人解讀為永遠賣斷。看到女性在田裡工作的歐洲人,認為原住民男子遊手好閒;原住民觀察者則覺得歐洲人的階級制度和囤積財物很奇怪。

採納是雙向的。原住民族採用金屬工具與水壺、布料、槍,以及後來的馬;有些人接受了基督教,常常把它與自己的信仰融合。歐洲人採用了玉米、菸草、獨木舟、雪鞋和原住民的小徑,並依賴原住民的嚮導、通譯與食物。

原住民的抵抗與外交。隨著歐洲人奪取越來越多的土地與勞力,原住民族透過談判與結盟(特拉斯卡拉人選擇與科爾特斯結盟對抗墨西卡人),也透過戰爭,捍衛自己的主權、繁榮、宗教與生活方式:泰諾族領袖恩里基約從 1519 年起在伊斯帕尼奧拉島的山區堅守,直到 1533 年簽訂條約;阿科馬普韋布洛在 1599 年與奧尼亞特的殖民者交戰,並因此被摧毀。

歐洲人的辯論。接觸引發了一個問題:應該如何對待非歐洲人。西班牙人向被征服的民族宣讀《勸降書》(1513 年),這是一份用西班牙語寫的要求,要他們臣服於王室與教會,否則就要面對戰爭。多明我會修士巴托洛梅·德拉斯卡薩斯曾經自己就是託管監護主,他主張美洲原住民是有理性的自由人,應該用和平方式使他們皈依,並在《西印度毀滅述略》(寫於 1542 年,出版於 1552 年)中記錄了暴行。胡安·希內斯·德塞普爾維達援引亞里斯多德反駁,說他們是「天生的奴隸」,西班牙可以正當地征服他們。他們在 1550–1551 年於巴利亞多利德辯論;沒有做出裁決。為了征服美洲原住民,尤其是非洲人,人們提出了宗教、文化,以及日益種族化的理由。

非洲人公開抵抗奴隸制,以起義和逃亡的方式(逃亡者的社群,馬隆人,在伊斯帕尼奧拉島和巴拿馬形成),也暗地裡抵抗,靠放慢工作速度,以及讓家人、語言、音樂與宗教存續下去。

1.7 · 第 1 期的比較

雙方眼中的接觸

比較,就是指出相同與相異之處,並解釋原因。在第 1 期,要掌握的比較有:歐洲各強權之間,以及歐洲人與美洲原住民對彼此的看法之間,還有這些看法如何改變。

相同點。他們都受財富、競爭與宗教驅使;都依賴原住民的知識和盟友;都帶來了疾病。差異來自各自的發現與各自的需求。西班牙遇到了人口稠密、繳納貢賦的帝國與白銀,所以征服並統治原住民,把他們當作勞動者。尋求毛皮的法國,需要原住民獵人與盟友,比需要土地更迫切。英格蘭在 1588 年西班牙海上戰敗後才姍姍來遲,而且有人可派,想要的就是土地。

隨時間的變化。歐洲人的觀點,從驚奇與輕易致富的希望,經過征服,走到巴利亞多利德的辯論與卡斯塔秩序。原住民的看法也在變:從好奇,以及希望藉由貿易或結盟對抗宿敵,轉變為認清這是一種威脅,並以外交、適應與抵抗來應對。到了 1607 年,大西洋已經成為一個世界,由貿易、征服與奴隸貿易連在一起。

這張圖是這個時期的一條時間帶:每個事件在年份推進到它時出現,西班牙的升到時間帶上方,其他所有人的則垂在下方,並依行動者上色(紅色是西班牙,藍色是葡萄牙,灰色是英格蘭與法國,黑色是整個歐洲);時間帶上的橫條代表對墨西卡與印加的征服、託管監護制的年代,以及宗教改革。